為誰風露立中宵?——錢鍾書清華讀書時期的情詩

  讀民國舊刊《國風》,看到錢鍾書在清華讀書時寫給楊絳的情詩,深情綿邈,其中竟有“答報情癡無別物,辛酸一把淚千行”的哀婉凄艷。如此煎心銜淚之句打破了包括筆者在內的大多數人的理想化認識——才子佳人似乎都是一見鐘情。

  有人問楊絳:“您和錢鍾書先生從認識到相愛,時間那么短,可算是一見傾心或一見鐘情吧?”楊絳答:“人世間也許有一見傾心的事,但我無此經歷。”其中的曲折便蘊含在這些肝腸寸斷的詩句中。錢鍾書“十九歲始學為韻語,好義山、仲則風華綺麗之體,為才子詩”。其恩師陳衍在1932年為《中書君詩》所作的序中告誡他說:“未臻其境,遽發為牢愁,遁為曠達,流為綺靡,入于僻澀,皆非深造逢源之道也。默存勉之。”(轉引自劉永祥:《讀〈槐聚詩存〉》)大概由于恩師警勉,錢鍾書遂有“壯悔”之意,沒有將這些綺麗悱惻的情詩收入《槐聚詩存》。錢鍾書寫給楊絳的這些“彩箋兼尺素”便塵封在故紙堆里。

  1932年春,因為“一·二八”事變,蘇州東吳大學停課。一部分學生到北平各大學借讀,楊絳借讀于清華大學,有緣與被譽為“人中之龍”的無錫才子錢鍾書相識。后來楊絳的母親取笑女兒說:“阿季腳上拴著月下老人的紅絲呢,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華。”其實楊絳1933年考入清華外文研究所時,已經同錢鍾書相識。楊絳1933年秋入清華讀書,此時錢鍾書已從清華畢業,赴上海光華大學任教。

  楊絳和錢鍾書都應感念一個人,那就是時任清華校長的羅家倫。也可以說羅家倫是他們的“紅娘”。正如張愛玲在《愛》中所說的一樣:“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,于千萬年之中,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,沒有早一步,也沒有晚一步,剛巧趕上了,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。”在羅家倫任清華校長的1932年,清華正式開始招收女生,包括插班生在內,每年不過30余人。后來盡管歷年數目有所增加,但依然是男多女少。據1933年畢業于清華的孫碧奇回憶:自從招收女生之后,清華園一時大亂,“男生改變生活方式,閑來無事,‘胡堂走走’,即往女生宿舍古月堂訪友之謂,每于夕陽西下,儷影雙雙,徘徊于西園道上。而粥少僧多,互相角逐競爭劇烈,事態多端,謠諑紛紜。”清華的學生多是世家子弟,家境優裕,是女生擇偶的首選,所以在當時流行著“北大老,師大窮,只有清華好通融”的順口溜。這是也眾多女生擇偶的金條玉律。羅家倫這位功德無量的“紅娘”自己并不知曉,他招收女生的政策,短短一年之內促成了數十對情侶結為秦晉之好。據《清華校友通訊》(新83期,1983年4月29日,第17頁)記載,1933年即錢鍾書畢業的這一年(清華招收女生的第二年),在清華鴛鴦譜上有名可稽的竟有16對之多。錢鍾書和楊絳即是其中的一對。還有一對后來也赫赫有名,他們即吳晗(1934級)與袁震(1933級)夫婦。

  1932年的錢鍾書,經過螢窗雪案、刮垢磨光,已學成滿腹文章,享譽清華校園。不過,他追求才貌絕代的楊絳,并不是司馬相如那樣,彈奏一曲《鳳求凰》便贏得芳心。據吳學昭《聽楊絳談往事》:1932年初,東吳大學因學潮停課,楊絳北上清華借讀。來到北京的當晚,她就見到了錢鍾書。兩人在古月堂前打了個招呼,便各自走開。這次偶然相逢只是匆匆一見,甚至還沒說過一句話,卻令彼此相互難忘。楊絳告訴吳學昭,她和錢鍾書都非常珍重第一次見面。她和錢相見之前,從沒有和任何人談過戀愛。吳學昭還談到:錢鍾書的表弟孫令銜告訴表兄,楊絳已有男友。又跟楊絳說,他的表兄已經訂婚。但錢鍾書就是存心要和楊絳好。錢鍾書寫信給楊絳,約楊絳在工字廳客廳相會。見面后,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:“我沒有訂婚。”楊絳則說:“我也沒有男朋友。”從此,兩人鴻雁往返不斷。慢慢地,兩人或在林間漫步,或在荷塘小憩,開始了60余年的相愛相守。

  楊絳《記錢鍾書與〈圍城〉》一文以及其它記述卻與上文存有抵牾。楊絳說,她初見錢鍾書——“他穿著一件清布大褂、一雙毛布底鞋,戴一副老式大眼鏡,一點也不‘翩翩’。”說她與錢鍾書一面之遇后彼此相互難忘,未免有些夸張。楊絳說,她不走荷塘小路,太窄,只宜親密的情侶。她和錢鍾書經常到清華的氣象臺去。氣象臺寬寬的石階,可以坐著閑聊。此外,錢鍾書和楊絳第二次見面,錢說:“我沒有訂婚。”楊說:“我也沒有男朋友。”稍一思考,便覺過于突兀,令人費解。據《聽楊絳談往事》所載,楊絳初見錢鍾書,陪同她的是錢鍾書的表弟孫令銜。他告訴楊絳:錢鍾書已訂婚。他也告訴錢鍾書:楊絳在清華園有了男友。由此可見,正是孫令銜引發了錢鍾書和楊絳類似于寶玉與黛玉的明心之語。這就出現了兩種情況:要么孫令銜說的是實情,要么孫令銜是“造謠”。無論哪一種情況,都使人迷惑難解。

 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,錢鍾書與楊絳并非一見鐘情,而且頗不順利。從楊絳寫于1934年的頗具自傳色彩的短篇小說《璐璐,不用愁!》中,我們可以尋繹出蛛絲馬跡,管窺蠡測到楊絳戀愛時期的內心糾結。這篇交給朱自清“散文習作課”的作業,寫的是一個叫璐璐的女生,處在戀人選擇的十字路口,取舍難定。面對兩個追求者湯宓和小王,她猶豫不決,甚至通過抓鬮的方式,決定是“答應湯宓”還是“不答應湯宓”。小王更令人氣惱,他的表妹“暑假造謠說她和小王訂婚了,說她圖小王的錢,大概就是她——一定是她!”而后來“小王和他表妹訂婚了。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!搶人家的!怪道要造她的謠言。”璐璐和湯宓吵架,原因是“湯宓又向璐璐求婚,璐璐還是回答‘不知道’——璐璐真是不知道自己愿意不愿意。湯宓說璐璐耍他,問了兩年總說‘不知道’;不愛他,就別理他,大家撒開手。璐璐哭了。她說:‘又沒有請你來!’”當然,我們不能機械地把這篇小說當成“自敘傳”來猜笨謎,但不難看出,作者是借小說紓解戀愛時期的某種情緒甚至憤怒的,尤其是湯宓向璐璐求婚的細節頗有意思。因為,當時錢鍾書向楊絳求婚,被拒絕了。

  錢鍾書同楊絳相處以后,因為自己即將畢業,一心想和楊絳同學一年,要她投考清華研究院。但楊絳暑假報考清華研究院還不夠資格,得加緊準備,留待下年。錢鍾書要求訂婚,楊絳不能接受他的要求。楊絳不像錢鍾書那樣熱烈,也沒有他那么急切——她還不想結婚呢。錢鍾書以為楊絳從此不理他了,大為傷心,這才引出了《壬申年秋杪雜詩并序》(錄十首)(1933年12月1日《國風》半月刊第3卷第11期)中頗具李義山風格的傷心斷腸之句(詩前有序云:“遠道棲遲,深秋寥落;口答然據梧,悲哉為氣;撫序增喟,即事漫與;略不詮次,隨得隨書,聊致言嘆不足之意;歐陽子曰:‘此秋聲也’!”):

  著甚來由又黯然?燈昏茶冷緒相牽;春陽歌曲秋聲賦,光景無多復一年。海客談瀛路渺漫,罡風弱水到應難;巫山已似神山遠,青鳥辛勤枉探看。顏色依稀寤寐通,久傷溝水各西東;屋梁落月猶驚起,見縱分明夢總空。纏綿悱惻好文章,粉戀香悽足斷腸;答報情癡無別物,辛酸一把淚千行。不覺前賢畏后生,人倫詩品擅譏評;拌將壯悔題全集,盡許文章老更成。相如賣賦未全貧,富貴侵身語豈真!錯認退之諛墓物,攫金誰是姓劉人?依娘小妹劇關心,髫瓣多情一往深;別后經時無只字,居然惜墨抵兼金。良宵苦被睡相謾,獵獵風聲測測寒,如此星辰如此月,與誰指點與誰看!困人節氣奈何天,泥煞衾函夢不圓;苦雨潑寒宵似水,百蟲聲里怯孤眠。崢嶸萬象付雕搜,嘔出心肝方教休;春有春愁秋有病,等閑白了少年頭。

  錢鍾書“柔情似水”,但“佳期如夢”,他還是“忍顧鵲橋歸路”。“罡風弱水到應難”“青鳥辛勤枉探看”“見縱分明夢總空”之絕望,“粉戀香悽足斷腸”“辛酸一把淚千行”之酸楚,“泥煞衾函夢不圓”“百蟲聲里怯孤眠”之苦思,“崢嶸萬象付雕搜,嘔出心肝方教休”之癡情,真可謂“情似雨馀黏地絮”。這些詩句包蘊密致、精麗深雋,深得李義山、黃仲則風華綺麗之風。“瘦影自憐清水照,卿須憐我我憐卿”(馮小青《怨》),錢鍾書的一片癡情,終于感動了楊絳,兩人恢復通信,約定終身,成為文壇佳話。正如錢鍾書1935年8月13日赴英求學時,友人馮振志賀詩(題目為《錢默存新婚,即偕往英國留學,賦此志賀》)所云:

  從此連枝與共柯,不須更賦憶秦娥。詞源筆陣驅雙管,鬢影眉峰艷兩螺。

  坐駕波濤渡瀛海,羞談牛女隔天河。張華妍冶休輕擬,要識風云氣自多。

  錢鍾書曾說同行最不宜結婚,因為彼此是行家,誰也哄不倒誰。丈夫不會莫測高深地崇拜太太,太太也不會盲目地崇拜丈夫。于是,婚姻的基礎便不牢固。他們是同行,卻舉案齊眉、相敬如賓,成為“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界唯一一對才華高而作品精、晚年同負盛名的幸福夫妻”(夏志清語)。錢鍾書、楊絳夫婦學問無有涯際,令人仰止;感情如松柏老而彌篤,令人嘆慕。他們的學問如我等凡夫俗子很難置喙,但我相信:他們的感情生活與凡人并無大的不同。尤其是少了錢鍾書清華時期寫給楊絳的情詩,缺少了他為楊絳“風露立中宵”的細節,他們的“愛情神話”即使不陷于蒼白,也要流入庸俗了。?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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